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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丝巾(短篇小说)
2007年12月19日  来源:刘浪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你最想见又最不敢见的。

我曾在采写的一个凶杀案件稿子的前端,加了上述这个题记。如果说那个凶杀案件是风的话,这个题记就百分之两百是马牛了。我之所以不着四六地加上这个题记,还以一顿麦德仕为代价,让编辑用不小于二十磅的黑体来编排它,是因为采写这个稿子时,我刚刚跟朱小林分手不久。那段日子,我突然就挺想魏欣宁的。

魏欣宁,就是这个世界上我挺想见又不敢见的人。

凶杀案件稿子见报时,这个题记被一张手铐的图片替代了。是总编审大样时给删掉的。这让我有一点郁闷,好在编辑送给我一个MP3,并且下载好了我喜欢的那好些网络歌曲。

也就是在稿子见报的这天,我见到了魏欣宁。

2

我见到了魏欣宁,在很大程度上也许要感谢朱老板。

那天下午,我一边听着MP3,一边在北岸超市选购胸衣。我正拿不准主意买有蕾丝花边的还是没有蕾丝花边的,总编给我打来了电话。

王位,你现在就到香江路一百五十号去采访朱老板。

我本来想问问朱老板叫什么名字,他那有什么新闻点可采,是不是要做软广告啊,还有就是来不来车接我,可总编说完那句话就撂了电话。

我就小声嘟嚷了一句,你娘的狗尾巴。

我就打车来到了香江路一百五十号。原来是家并不起眼的民营企业。企业全称是叫亿鑫什么什么有限公司,还是叫鑫亿什么什么有限公司,我如今已记不清楚了,总之黄澄澄的就是了。

我记得挺清楚的是,这家公司的产品有点神叨叨的。

是将风化煤和强碱放在一个叫釜的容器里加热和搅拌,再放到一个叫甩盘的烘干塔里烘干,之后的那种黑亮亮的粉末就是成品了。在生产车间,朱老板告诉我这种成品可以做家禽家畜的饲料添加剂,也可以做水稻增长剂,还可以做石油助剂,销往大庆、大港、日本以及东南亚。但至于是怎么个石油助剂法,朱老板本人也说不清楚。除此之外,朱老板说他的产品还可以治疗脚气和急慢性胃肠炎什么的。

我们公司产品的医用价值还有待于进一步开发。朱老板说。

而我已明显感觉到头皮有点发炸了。

朱老板是个身材矮胖的秃顶男人。秃顶使得实际年龄三十五岁的他看起来五十三岁还不止。他的秃,是四周有头发,头旋儿那寸草不生的那种。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笑着说,我这种发型好,地方支持中央。

我靠,好个屁!他的脑袋,老实说我怎么看怎么像马桶。我就也笑。

朱老板说他找我来,是因为他资助了十个贫困学生。他每个学年给那十个中学生每人二百元钱。他还承诺,那十个学生将来要是考上大学的话,学费他将一包到底。

我说,两百,欧元吗?要不是美元?

朱老板说,人民币。说完又笑了。

我没有笑,只是哦了一声。

看来朱老板也不过就只是做秀罢了。我到涧河晨报做记者快三整年了,这种花针尖这么大的钱就买来那么斗大的名声的事,我遇到已经不是一次半次。老实说每次遇到这样的事,我都厌倦得简直死翘翘,但每次都得咬紧牙关去采写。除了抬轿子、吹喇叭,我真不知道我这所谓无冕之王的颜面,是不是早已丢尽了。

朱老板点了根烟,说,王位记者,我也没什么好隐瞒你的。帮这十个穷学生,一年下来才两千块,对我来说不算个什么。我这么做,是想树一树我的公众形象,不光是要经济效益,社会效益我朱启元也要。

他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我就听得不太真切了。

采访了朱老板将近一下午,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他叫朱启元。朱启元这三个字,让我一下子想起了朱小林,也想起了一个叫于二宝的血肉模糊的农民工。

于二宝是吉林九台的农民,上一年年初时来到我们涧河市打工。于二宝没什么手艺,就去了一家建筑工地做力工。转过年来春节将至时,于二宝一分钱工钱也没领到。这时候,老家来信了,他母亲病危,让他马上赶回家。于二宝就去找老板讨要工钱。找一次,老板不在。再找一次,老板还不在。第三次,于二宝终于见到了老板,可他讨来的却是一顿暴打。紧接着,老家又来信了,于二宝的母亲病逝了。于二宝就一瘸一拐地来到了涧河市中心的一座楼顶,跟他的身体一起跳下来的是他的一句声嘶力竭的咒骂:朱启元,我操你八辈祖宗!

当时我的一位同事急吼吼地要将这件事情曝光,却被总编压了下来。

我这位同事就给省报的一个同行打了电话,又将于二宝横尸街头的图片和相关材料传了过去。之后,我这位同事就辞职了,由我来养活。我这位同事接下来就鼓励、怂恿乃至威胁我也辞职。我没有听他的。真的,我理解甚至敬佩我这位同事的辞职,但我知道,愤怒本身是不能当饭吃的。

我这位同事说,那我们就分开吧。 我说,那好吧。

我这位同事,就是朱小林,我的前任男朋友。

眼前这位朱老板,原来就是当初做建筑包工头的朱启元啊!我的身子就不禁猛地后仰了一下。我的胸口憋闷得不行,我就急促地喘息了几口。

朱启元问我,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按说我应该让朱启元带我去见他资助的贫困学生的,再诱导那些学生声泪俱下地说出让人鸡皮疙瘩落满地的话,比如朱叔叔比我亲爸还亲;比如好好学习,长大后做个像朱叔叔这样对社会有用的人。这是记者的惯用伎俩。但我选择了结束采访,也拒绝了朱启元要请我吃饭和送我回家。

朱启元就送我到他总经理室的门口。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朱启元突然在我屁股上摸了一把。

这个出门就被蚂蚁踩死的败类!

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朱启元居然觍脸一叠声地说着再见。看来于二宝跳楼时的那句咒骂,真的没有半点不妥之处。

我就在心里大骂朱启元不得好死。结果朱启元真的就没得好死。就在这天晚上,朱启元在家中被人用刀子几乎捅成了筛子,同时被捅死的还有他的妻子和他八岁的儿子。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的气愤和恶心让我的步子没法小下来,结果一出朱启元公司的门口,我突然脚下一滑,右鞋跟崴掉了。我一边在心里狂骂朱启元,一边一踮一踮地向道路对面的一个修鞋摊走。

我就这样见到了我想见又不敢见的魏欣宁。

3

很多时候,我经常想一个问题,这就是如果魏欣宁没有成为瘸子的话,我和他是不是真的就早已结婚了呢?我想应该是的。

那是我来涧河晨报做记者的前一年,那时我在一家化工厂做化验员,与魏欣宁是同事,他是跑供销的。相恋一年后,我和魏欣宁就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可是有一天晚上,我赴他的约会迟到了十分钟,结果魏欣宁就成了瘸子。

我至今仍很清晰地记得那是个秋夜,魏欣宁将约会地点定在了涧河北岸。那是一处僻静又荒凉的所在,魏欣宁的一个叫小黑的朋友在那包了两个养鱼池。为了照看鱼池,小黑就在那盖了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小屋。我和魏欣宁曾去看望过一次小黑,小黑给我们做的清水煮鲫鱼是我至今也忘不了的美味。

那天快要下班的时候,魏欣宁告诉我,小黑出门了,他让咱俩帮他看着点鱼池。

魏欣宁的两道灼热的目光就像两把饱蘸了颜料的刷子,把我的脸涂红了。我说,先买票再上车哦。说完我就对他吐了下舌头。

晚上七点,天色刚刚有点要黑,我出了家门。想到晚上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我就忍不住将满是汗水的掌心按在胸口。

我本来可以在七点二十分准时赶到小黑的那间小屋的,可走了将近一半路程时,我以往很规则的例假却提前来了。我就分不清我的心情是扫兴还是庆幸了,我又返回去,买了卫生巾。

当我终于赶到涧河北岸,小黑的那间小屋已映入我眼帘时,一个人远远地迎面向我跑来。当时天色已经黑了,我看不清这人,就以为是魏欣宁来接我了。

不是魏欣宁。

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女人跑过我身边时,我看见了她的脸上满是血迹。

我吓得啊地大叫了一声,差点瘫坐在地上。女人也哇一声哭了,然后就向我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正分不清是怎么回事,前方又传来一声惨叫。我一下子就听出了这是魏欣宁的声音,尽管他的声音已变型得扭曲。

我撒腿就往小黑的那间屋那跑。刚跑出二十几米远,一个手里握了把刀的男人迎面向我跑来。

男人挥刀砍向我,我哭嚎着躲闪。

这时候,魏欣宁一瘸一拐地跑来了,边跑边喊,抓住杀人犯!你站住!你跑不了了!

持刀男人狂奔而去。

魏欣宁跑到我近前时,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他的两条裤腿上满是血迹。

我挓挲着双手,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魏欣宁喘息着说,阿位,快,快报警。

我下意识地一摸衣兜,没摸到手机。我这才想起为了约会不受打扰,我和魏欣宁白天时已商定好都不带手机的。

手忙脚乱地把魏欣宁送到了医院,并且拔打了110报了警时,我已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魏欣宁见我没有及时赴约,他就出了小黑的那间屋子来接我。结果就赶上了一个男人欲强暴一个女人,就是我在路上遇到的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和那个持刀男人。

魏欣宁就上前制止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和魏欣宁厮打起来时,那个女人却逃走了。厮打过程中,那个男人渐渐占了下风,他就抽出了刀子,砍了魏欣宁后逃走。剧烈的疼痛使得魏欣宁倒在了地上,可他害怕迟到的我正好与歹徒走个对面,歹徒可能伤害我,他就又爬起身来。

一个月后,魏欣宁出院了。可是,他的左腿残了,他成了瘸子。

魏欣宁说,王位,我们还结婚吗?

我哭了。我说,你说呢?

魏欣宁说,不结了。

我哭着跑开了。

魏欣宁出院后就休起了私伤。再之后,我就应聘到涧河晨报做了记者。除了两年前听说我和魏欣宁当初所在的化工厂倒闭,魏欣宁得了点下岗费外,我再无他的任何消息。而当初的那个持刀男人,至今也没有落入法网。

我承认我当初不该离开魏欣宁的。特别是跟朱小林分手后,我更是想念魏欣宁当初对我的好。可我并没有后悔放弃跟魏欣宁的这段感情。我各方面还都说得过去的女子,凭什么非要嫁给一个瘸子呢?凭什么呀?

4

魏欣宁沦落成了街边的修鞋匠,这真的出于我的意料之外。

我说,嗨。

之后我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魏欣宁的惊慌是显而易见的。他看了我一眼后,就急忙将目光移开。他低下头来翻找着什么,却碰倒了掌鞋的机器,碰翻了摆放着鞋鱼子、锉、胶水和小钉子的木板。

魏欣宁的惊慌,老实说真的让我心痛,却也让我庆幸,庆幸当初离开了他。我的丈夫会是个路边的修鞋匠?这是我所不可想象的。

我说,你不会说已经不认识我了吧?

魏欣宁很艰难地笑了一下,说,认识,认识。就又低下头,给我上鞋跟。

我说,我就不用给你钱了吧?

魏欣宁没有看我,他说,那是,那是。

我说,走吧,我请你吃饭去。

魏欣宁急忙摆手,结果他右手攥着的锤子就砸了他的左手。他吸了口气,说,不用,真的不用。

但我还是拉他来到了涧河南岸大酒店,点了四菜一汤。魏欣宁吃得谨小慎微的,话也不多,几乎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就知道了他的父母一年半以前相继病逝了。本来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有点斜视的女朋友,可结婚钱都给父母看病用了,斜视女朋友就离开了他。

我问他,你修鞋,一个月能赚多少啊?

他笑着摇了摇头,说,够吃饭就行了呗。

我就盯着他的眼睛,突然问他,你还恨不恨我?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他说,恨?我从来就没恨过你呀。

我的眼里就一下子有了泪水。

我和魏欣宁一出涧河南岸大酒店门,正好遇见朱启元和另外三四个人往里来。

朱启元远远地就笑了,一边伸着他那只咸猪手向我走来,一边说着你好王位,也来吃饭啊?

我冷冷地说,是的,我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朱启元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我身边的魏欣宁,问我,这位老板是?

我没有理朱启元,抬步就走。魏欣宁跟了出来,我叫了辆出租车,把他塞进去,又扔给司机十元钱,我就上了另一辆出租车。

我的心情郁闷极了。

可我真的没有想到,这天夜里,朱启元一家三口都被人杀死在了家中。

我更没有想到的是,朱启元的被杀,居然跟魏欣宁有一定关系呢。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世间的很多事情,微妙得你没法解释。

5

我采写的稿件从来都是交给编辑的,而采写朱启元的这个稿子,总编却要求他先审一下。

在总编的一再催促下,五天后,我交了稿子。看了稿子后,总编就拉下了他那张晚娘脸,说,缺东西你知道不?

我说,学生。

总编说,知道那你怎么不写进去?

我说,我这就加上去。

我就去了涧河四中,那有朱启元资助的五个学生。

校长把这五个学生领到我面前,我就有点傻眼了。五个学生,竟然三个有智障,占百分之六十强啊!剩下的那两个学生,同心协力也没能将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弄明白。

校长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他拍着桌子说,净他妈的整景!出什么大学学费?他们要是能考上大学,我他妈的就给猪买件貂皮大衣。

我就灰溜溜地去了涧河六中。还好,在计算器的帮助下,那五个学生的四则混合法运算都得了七十分以上。

学生甲说,那两百块钱,早让我爸偷去打麻将了。学生乙说,我那两百块钱也是,我不给,我爸就揍我。学生丙说,我绝不会用朱叔叔给的钱去上网,也不会用这钱买烟。学生丁说,阿姨,我那二百块钱丢了,你让八戒叔叔再给我二百吧,要不一百也行。

我真的要晕倒了。我把最后一名学生领到了走廊。

我说,你不想对朱启元叔叔说声谢谢吗?

学生低着头说,谢谢朱启元叔叔。

我说,朱叔叔给了你学费,你想没想过应该好好学习呀?

学生说,想。

学生紧接着说出可我就是学不好时,我已逃出了校门。

回到报社,我就直奔总编办公室。我进门就说,这稿子我没法写!

总编叹了口气,说,不写就不写吧。

我愣住了,这可不是总编的风格呀,他应该大骂我一顿才是。

我就小心翼翼地说,总编,我刚才是在气头上,我这就去把稿子写出来。

总编说,真不用写了,他都死了,还写什么?

总编随即把一张通缉令递给了我。他说,公安局刚送来的。

被通缉的人名叫李宝库。在姓名、性别、年龄、身高、脸型、体型、口音、身份证号以及一张寸照的下边,罪行描述那栏写着这样的字样:200597日晚11时,李宝库潜入被害人朱某家,将朱某一家三口人杀死。公安机关将对提供重大线索的举报人或将逃犯抓获的单位或个人,分别给予510万元人民币的奖励。希望广大人民群众积极举报,拨打110向当地公安机关报警。

我就叹了口气。尽管我讨厌朱启元,也诅咒过他不得好死,可真的得知他死时,我还是后背直出冷汗。毕竟生命是可敬可畏的啊!不是吗?

总编却笑了,他说,你叹什么气呀?那小子本来也不是只什么好鸟。

看来总编对朱启元还是比较了解的。

我说,这个李宝库———对了,范伟演的那个药匣子就叫李宝库吧?

总编说,对。然后就学着药匣子的语调说,一般人儿我不告诉他。

我就笑了。我说,这个李宝库为什么杀死朱启元一家啊?他疯啊?

总编说,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不管怎么说,这人是死路一条了,三条人命啊。王位,你跟着点这案子。

我说,好的。

之后我就去了市局刑警队,找王队。王队对我说,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什么,一旦我们捉获逃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6

一个又一个的日子就像一滴又一滴的水,平淡地流逝了。

这期间,朱小林给我打了电话,他终于到省报做记者了。他说,省报的力度就是不一样啊,该曝光的绝对曝光,不像你们,前怕狼后怕虎的。

我长长地嘘了口气。朱小林说的“你们”二字,就像一把刀呢,尽管很钝,但还是切开了我对他的藕断丝连。

我也去修鞋摊见过一次魏欣宁。我看到在他修鞋摊边的电线杆上,也贴了一张通缉李宝库的通缉令。

魏欣宁说,我恍惚记得这人来我这修过鞋,他烟瘾过大,浑身都是烟味。他干嘛杀了那么多人?

我说,谁知道呢?

之后,我们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跑了民政等几个部门。这几个部门很给我面子,在北岸超市的后门那帮我给魏欣宁搭建了一间简易小房。这地方客流量虽然也不是很大,但毕竟还是比魏欣宁摆摊的地方强。再者说了,这间简易小房好歹能够挡风遮雨呀。天儿一天比一天凉了,魏欣宁不能总蹲坐在露天地里啊。

魏欣宁搬到了这间简易小房后,给我买了条白色的丝巾。这年月谁还戴这老土的东西呀?但我还是收下了。我得给他个表达感激的机会,否则他憋在心里会很难受的。

零五年的第一场雪,没像刀郎唱的那样比以往时候来得晚。雪停的时候,市局刑警队的王队给我打来了电话,李宝库被捕了!

我急忙赶到公安局,市内其他媒体的记者和省报记者朱小林等人也都陆续赶来了。

案情的经过看起来异常简单。

李宝库和他妻子郑敏都在朱启元的公司上班,朱启元在他的总经理室把郑敏强暴了。郑敏留下封遗书,说对不起丈夫,就自杀了。李宝库夜里撬开朱启元家的房子,跳进去,捅了朱启元三十七刀仍不解恨,就又把朱启元的妻儿也杀死了。

王队说是一个青年人帮助警察抓获李宝库的,可那些记者对这个青年人都不感兴趣。在我看来,这个青年人才是更大的新闻点。我怀疑这些记者的不感兴趣都是假装的,他们一定像我一样打算私下采访王队,详细了解那个青年人,从而获得独家新闻。

这些记者就一边议论李宝库的可悲,一边跟王队来到了看守所。

录像。拍照。

朱小林率先问了李宝库杀人时是怎么想的这类弱智问题,李宝库低着头,一言不发。

电视台的一个女记者对李宝库说,哥们儿,你来一嗓子吧,就喊二十年后爷还是条汉子。

李宝库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其他记者陆续离开了,我对王队说,王队,我想单独问李宝库几个问题,最多也就十分钟吧。

王队说,行。之后他让另外几个警察送那些记者回去,他留下来陪我。

我对李宝库说,我有点不明白,朱启元是该死,可他妻子和儿子没做错什么吧?

李宝库哭了,我掏出沓纸巾给他。他一抬手,手铐就露了出来。他就歪头,把眼泪往肩头蹭。

他说,是,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杀了他的老婆孩儿,我当时杀红眼了。

我跟王队要了根烟,放到李宝库的嘴里,又帮他点着。

李宝库一个劲地点头,说,谢谢,谢谢。

我说,我再问你个很没劲的问题吧,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事情能够重来一次的话,你还会杀朱启元吗?

李宝库说,我还会杀。

我就叹了口气。

李宝库抬起戴了手铐的双手,拿下香烟,又狠吸了一口。他说,我觉得我对得起我媳妇,也对得起魏欣宁。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李宝库吓得头猛地后仰。

我说,你说的魏欣宁,是不是以前在你们公司门前修鞋?

李宝库说,是啊,你认识他?

天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魏欣宁怎么也搅到这案子里了呀?我狂晕。

王队说,这下魏欣宁脱贫了。

接下来,我总算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7

李宝库的妻子在自杀前留下的遗书中告诉李宝库,他们二人尚未相识时,有一天晚上,她在涧河北岸差点被一个人强暴,多亏了一个男人把她救了。可那个男人跟歹徒厮打时,她却逃跑了。她逃跑时,听到了一声惨叫,她估计是救她的男人受伤了,但她当时已吓破了胆,只想着逃跑。她说她后来又见到了救他的男人,就是单位门口修鞋的魏欣宁。她一直想报答魏欣宁,但一直没能报答成。她嘱咐丈夫李宝库一定好好活着,一定要报答魏欣宁。

李宝库得知妻子郑敏是被朱启元强暴才自杀的,他就只有亲手杀死朱启元的念头了。之后整日整日提心吊胆的逃亡,让李宝库想到了自首。自首是死,不自首也是死,他就想,干脆我让魏欣宁把我抓住好了,这样魏欣宁不就可以得到一笔奖励,也圆了郑敏的遗愿吗?

李宝库就偷偷撕下了一张他见过多次的通缉他的通缉令,偷偷返回了涧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魏欣宁。

李宝库刚一出现在魏欣宁的面前时,魏欣宁就认出了他。李宝库怕魏欣宁不相信他是逃犯,就扇了魏欣宁一个耳光,又把魏欣宁推出了门外。

魏欣宁假装要进屋跟李宝库厮打,李宝库却在里面将门挂上了。魏欣宁就将门锁上了,然后紧忙拨打了110,说逃犯李宝库被他锁屋里了……

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很想告诉李宝库四年前那晚发生的事情我全都知道,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王队说,你认识魏欣宁?

我说,是的,是的。

王队说,啥叫好人有好报啊?

8

离开看守所,我就打车去找魏欣宁。半路上,魏欣宁却给我打来了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他说,王位,你能不能来我这一趟?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就来到了魏欣宁的简易小房。

魏欣宁说,那个逃犯李宝库,我帮警察给抓住了。

我说,我已经知道了。

魏欣宁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说,公安局说要奖励我六万块钱呢。

我也笑了,说,恭喜你。

魏欣宁说,可是我要这些钱有什么用呢?你认识的人多,你帮我个忙,帮我找几个学习成绩确定优秀、家境又确实贫困的学生,我把钱捐给他们。

老天呀!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傻蛋呀!他就没听说过北京那家骨科医院吗?那家医院,只要你有足够量的钱,就是没腿的人,他们也能给治出一百一十米栏运动员那样的腿呢!何况魏欣宁只是左腿比右腿短一厘米。

我刚要回答魏欣宁,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朱小林打来的电话。

他说,我们省报又招编采人员了,你来吧,我已经跟总编打过招呼。

我异常肯定地说,不去。之后我就挂了电话。

将手机往背包里放时,我就看到我的胸前有一片洁白。

老天呀!怎么搞的呀?魏欣宁送我的那条老土的丝巾,我什么时候戴上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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