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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大师
2007年12月19日  来源:卢继定

    大师是谁?大师姓洪名妙。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直到他逝世,洪妙在潮汕地区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平民百姓喜欢他的诙谐,文学艺术界敬仰他的艺术造诣,在上年纪的潮剧爱好者中间,他更拥有一大批爱他爱到痴迷的“粉丝”,下里巴人,贩夫走卒模仿他唱腔,街头巷尾哼《会李后》,田间地头唱《辩本》。看洪妙的戏,一票难求,说老实话,终洪妙一生,我无缘正经八儿地观赏过他在舞台上的演出,实在遗憾。

    要说这遗憾无法弥补也不准确,因为我曾经和舞台下的洪妙有过三次零距离接触,我看到了艺术大师的另一面,这幸运不是随便能遇到的。

走下舞台的洪妙

    第一次见到洪妙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我在建筑队当一名小工。一天,和一名泥水匠师傅到戏院干活,做些修修补补的活儿。这师傅技术不怎么样,但却绝对是“东里文化名人”:解放前他“拗过杠香”(当兵),做过冥斋(功德),抽过纸影,吸过大烟,也曾在潮剧草台戏班里混过,自己还开过纸影铺,甚至在“无路”时连收尸、棺材前撒纸钱的活儿也揽来干,解放后才进了建筑队。背景如此复杂,虽然是穷苦出身,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还是没好果子吃,运动来了总免不了“企汽灯下”(挨斗)。但此人有一样好处,总是乐呵呵,几杯七分钱一两的地瓜酒落肚就带着酒气边做工边哼“凉罗曲”,有时兴头来了就触景生情讲起故事,讲的多是轶事掌故,我很爱听,跟他干活,不累。

    那几天恰好潮剧团来演出,听说演员里头就有洪妙。那时洪妙已是家喻户晓,民间有关他的传说很多,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个很神密的人物,当师傅说要请“阿妙”下来喝茶,我没当回事,以为他要请的是别人。

    我的这位经历复杂的师傅,生活虽很困顿,但却有许多嗜好,特别是茶,可说达到嗜茶如命的地步,在口粮供应特别紧张的年月,他宁愿饿着肚皮,卖掉粮票去换茶米。不论到哪个工地,歇午这段时光总是围在茶炉旁度过。我呢,则找个地方倒头就睡。这次他边生火边说,:别睡别睡,我去叫阿妙落来食茶(喝茶),好凑三脚,也让你见识见识阿妙。”

    “妙与不妙你自己安排,我还是睡我的午觉。”虽说是我师傅,但他是建筑队的“另类”,也就少了“师道尊严” 已就地躺下的我,爱理不理地回答他。

    “嘿嘿,别说大话,这个‘妙’可是个真正‘妙人’,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总不会是演《杨子良讨亲》的那个洪妙吧?”

    “当然是他,难道会有第二个阿妙?”师傅说得很悠闲,我心里却说:你吹吧。不理睬他,继续睡我的。

    他只得自己增取水,自己用木屑生火,火烟火燎的,弄得我睡不好觉。待到水快开时,他果然张开喉咙,朝舞台喊了两三声:“阿妙,落来食茶。”话音刚歇,就听到回应:“就来,就来。”声音抑扬顿挫,十分清亮悦耳,跟“机器曲”里的声调一个样。我睡意顿消,心里说:“鉴昌疲”(队里都这样称呼他)果然没吹牛,果然一开口就把大名鼎鼎的潮剧表演艺术家请来了,看来此人真的不简单!没多久,洪妙就走下他歇息的舞台,来会我的师傅。我目不转睛打量着他:只见他腰系一条面粉袋缝制的又长又阔的短合裤,光赤着上身,露出一身光滑的赤肉,手执一把半新半旧的蒲扇,不紧不慢的摇。眼前的洪妙,说他是“国宝级”的大师,倒不如说他更象一个农民,甚至市井小贩。洪妙和我的师傅寒喧了几句,摸了一下我的脑袋,说了句:“奴仔弟,刚走出书斋门的吧?”我当时有受宠若惊的感觉,竟忘记如何回答他。

    我师傅“鉴昌疲”冲工夫茶已很讲究,没想到洪妙比他还讲究。这里说的讲究不是对茶叶的讲究,当时茶叶是无法讲究,我师傅是“逮”到什么茶就冲什么茶,我说的是对冲工的讲究。我师傅冲了头巡,他就说:“好好茶被你冲坏了,还是我来吧。”于是他亲当“县长”。我发现洪妙特别讲究热茶热喝,为了冲一杯茶,他连烧二锅仔开水,本来茶盅已烫好了,他还要再烫,第三锅水才用来泡茶。茶汤已冲进茶盅,他还要把茶盅放进一只小碗里,小碗里再倒进滚烫开水。他们也让我喝,我喝了一杯,烫得喉咙几乎张不开须知当时正是六七呵,保什么温呢,莫明其妙!于是他们再叫我喝时我连连摆手。

    很明显,在旧社会里这两人曾共过事,同患过难,同经历过人间沧桑。虽然洪妙已是大红大紫,但他不讳言过去,更不忘旧交,于是昨日朋友一个招呼他就走下舞台,和患难之交“赤诚相见”,边喝茶边谈人情世事。我发觉他俩越谈声音越低。估计那些过去的人和事过得并不如意,于是就有所忌讳。

    一个午休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我们要开工,洪妙也要回去排练节目。临走,洪妙从他面粉袋做的宽大短裤袋里挖了好一会,挖出两张戏票交给我师傅,说:“剧团分配的,每人二张,你今晚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拿去卖黑市换茶米吧。”我师傅一手接过戏票,一手赶紧掏钱,他摆了摆手,什么话也没说,走了。我的双眼一直盯着他那赤油赤油的光后背,直到消失在台后。说句实话,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一位年近60的老人象洪妙那样有这么一副赤黑、健壮而多腱肉的身板,这形象到现在仍在我眼前晃动。到现在我仍弄不明白,一位终生活跃在舞台上的老演员身榜怎么农民似的黑!

    我师傅特慷慨,他把一张广东潮剧团的戏票转让给我,而且是原价。另一张呢,果如洪妙所言,他自己舍不得看,拿去换茶米了。

    能弄到广东潮剧团的戏票,在当时是地位和有本事的标志,我当然好得意,回到家里拿出来炫耀,家人都争着要求转让,我当然不同意,喜滋滋去池塘洗澡游泳,然后换上光鲜衣服去看戏。不料,游泳回来,戏票却不见了,谁都说不知道,戏没看成,等到知道是三哥“偷”的,戏已落棚了……

洪渡渡口会“李后”

    从此,我对“鉴昌疲”有了全新看法,觉得此人不简单,虽然出身不怎么高贵,身上也有许多旧社会留下来的不好习惯,但不失善良和本真,开始叫他鉴昌叔,不久我离开建筑队进了一家集体食品厂,但仍和他有来往。鉴昌叔曾和洪妙抽过纸影,做过冥斋,曾经一起逃荒到福建东山,从他口中我得知他洪妙的许多轶事和趣闻,得知他的一生其实充满坎坷,曾经风光也曾经落魄,身为著名潮剧表演艺术家,生活并不怎么如意。家一直在洪渡农村,一间很破旧的老屋。特别让他牵挂不下的是他的大儿子,大儿子有麻风病,这种病在以前是很忌讳的,解放后政府在莲花山麓建了专门的医院,他大儿子被接到那里集中治疗,经济上还需要他照顾。“文革”后洪妙被发配回澄海隆都洪渡老家就再也无力照顾这个病残的儿子,儿子担心老爸口粮不够吃,还时不时寄来自己种的地瓜杂粮,帮父亲度过难关。

    一个星期天,鉴昌叔来找我,说阿妙儿子昨天捎来一袋地瓜,让我有闲给他父亲送去,今天你休息,我坐你的脚车去洪渡吧,我爽快答应了。

    洪渡村在人工运河南溪头,东里在人工运河南溪河尾,那时东里去洪渡村,要先过陈九古渡(民间叫“东里渡”或“石头坑渡”),然后骑着脚踏车从堤之尾踩到堤之头。鉴昌叔坐在我车尾,手里提袋洪大师儿子要给老爸充饥的山顶番薯。我吃力向前蹬。河堤弯弯曲曲,坑坑洼洼,路不好走风光美,左边河水荡荡,右边山峦青青,还有村舍炊烟。走了五里地,就是五里亭,相传为吴殿邦手书的亭匾“山峦毓秀”仍嵌在亭门额,四字龙飞凤舞,确实气势非凡,让过往行人提了不少精神。那天天气好,天蓝似洗过的玻璃,没些儿云彩,一轮日头老是不紧不慢在前头引路,我踩出一身汗,踩出气吁吁,早晨喝下的三碗稀米汤早从毛孔里溢出,正当肚饿人乏时,前方传来隐隐约约曲韵。隐隐约约曲韵是一根线,拉着我向前赶,我蹬单车轮子的双脚不由自主加快。曲韵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悠扬,鉴昌叔脱口而出:好个阿妙,又在干老本行!语气里多了几分凄楚。我不知他说的老本行是什么意思,但也听出潮韵内容,伴着伊伊呀呀的椰胡伴奏,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在唱潮剧《会李后》:

    昨夜梦见神仙语,说道大人到此间,我将冤情对你说,正能对我报仇冤,正能对我~~~~~~~~仇冤~~~~

    “这不是洪妙师傅的声音吗?”我说。

    “还用问吗?”鉴昌叔说:“他在洪渡头卖唱,我们步行吧,边走边听他唱。我已好久没听他唱《会李后》了,今早他唱腔不错,值得一听。”

    于是我推着单车,他随我身后,踏着洪妙大师的音韵,一步步向他靠近:

    今夜梦见神仙语……

    在空旷的田野,在荒村古渡,遥听洪妙的潮剧清唱,别有一番无法言说的韵味,虽然免多少带些儿凄楚,但仍然是“仙语”,仙语只属于洪妙。

    洪渡头到了,只见洪妙师傅屈滕坐在堤坪,手提一把破旧椰胡,正在自拉自唱,四周围了不少人。与三四年前相比,此时的“李后”洪妙大师瘦了不少黑了不少人也老和憔悴了不少,不变的只有满脸的幽默和那老而更加调皮的眼神,外人是无法读出“李后”心中辛酸的,他只给众人快乐。洪渡河面宽阔风也大,来回一渡要费不少时间,所以这渡口并不不热闹,现在有这么多人围着洪妙听唱曲,肯定有不少听着听着忘了搭渡。你看,连撑渡伯也不急于开船,他干脆坐在船头边卷烟丝边听。鉴昌叔示意我别出声,我们也挤在人群里。共妙很快发现我们,他向老友鉴昌叔笑了笑,继续拉继续唱。等到一出《会李后》唱完了他才收起椰胡,对大家说:“对唔住,我有人客,要走了。”说完收起散在地上的钱,都是一角和五分,甚至有“番葛皮(一分、二分),对我们说:“不好意思,让二位见笑了。”

    “李后”前头引路,我们跟着他“回窑”。“寒窑”里,洪妙煮地瓜稀饭请我俩。

    洪渡头的这一幕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多年后我开始学习写作,便依他为原形写了小说《同船过渡》发在《韩江》上。

韵白催醒鼾睡人

    最后一次见到洪妙是在文革后期一个炎热的夏天午后。那天因公上县城办事,在车站等回程车。那年月坐车难,我已等了一个多小时还不见车的踪影,澄城、东里相距12多公里,要是慢跑步说不定已到家呢。其实那年头有此遭遇也属正常,小小澄城候车室挤满了人,买了票的候车人,一个个在椅上东倒西歪,有的已昏昏入睡,有的歪着头闭目养神。已将票卖出的国营兄和国营姐们则有的进屋休息,有的在售票室值班,但值班的姐们哥们也很快睡着了,男的躺在椅条上,女的斯文点,把脸埋在办公桌上。一句话,全车站不管是服务人的还是享受被人服务的,都进入梦乡。要是有局外人进入车站,那场面一定有点儿壮观:鼾声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会打鼾总归要打鼾,只是因所处环境地位的而音调不同。以售票窗为界,界内鼾声均匀,界外鼾声零乱,界内鼾声悠扬好听,因为有身着制服的年轻阿姐或阿妹。界外鼾声混浊难听,因为有急于赶路又却急不得的匆忙旅客,他们心不闲哪。我属于似睡非睡一类,所以有幸聆听车站内的集体游梦乡大合唱。虽说午后旅客少,但也难免有人此时来煞风景,来惊国营姐国营兄们的好梦,他们站在界外,尽量用讨好的腔调说话:同志姐哙,“伯”(买)车票,同志姐哙,“伯”车票。没有回应,声调便逐步升高。有些嗓子粗的竟把人吵醒。界内人便扔出一句话:车未来,嚷什么!界外人象做错事的孩子,怏怏离开售票窗口。前人遭白眼,后人得教训,再没人去干扰姐们哥们好梦,各自找块地方坐下候时光,车站里又是一片安祥鼾睡声。不用说,我也入睡了。

    突然间,我醒过来了,醒过来的不只我一人,是全车站的人,包括车站工作人员。准确地说,我们都同被一剂清醒剂催醒,这催醒是语言。阿同志——车票呓同志——姐——哙恁买车票呵呓那是潮汕人既熟悉而又久违了的男扮女丑那独特的韵白,只洪妙独具的舞台语言。我怀疑自己做了白日梦,洪妙已发配回乡,怎会在这里出现,又怎会有心思在大庭广众穷幽默惹人笑逗人乐呢,我的眼光在候车室内搜寻,许多人的眼光也和我一样四处搜索声音来源。大家的眼光很快就集中在售票窗口前,果真是洪妙!他正站在售票窗口外,依然穿着面粉袋缝制的又阔又长短合裤,依然光赤上身,手里还执着一块好大爆炒猪肉皮。哈哈,终生不离老本行的洪妙,此刻正把爆炒肉皮当蒲团扇,有板有眼的扇着。洪妙的即兴表演果然奏效,不独把候车人催醒,车站工作人员也被逗醒,头纷纷伸出窗外看洪妙,把洪妙看了半天,然后男的哈哈笑,女的吃吃笑,撕给他一张开隆都的车票。其他人也挤近前买票,他们沾了洪妙的光。我已站在他身旁,他也认出了我,我牵着他手回到我原来打鼾的位置,坐下。

    我说,洪师傅多亏有一手逗人乐的本领,不然就是嚷到喉咙破也无人理你。洪妙开心的笑了,说是是是是,我起初用平常声谳喊了几句无人理睬,才跟他们耍笑耍笑,想不到果真很灵。说完又开心的笑了,那天他的兴致真的很高,周围已围了不少人,他的话仍然滔滔不绝,而且调门很高: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落实政策啦,原先处理我退职,领无几个钱,叫做一次过。现在好了,改为退休了,今天通知我去办手续。弟仔哙,共产党政策就是好,我老今后有退休金领了,生活有依靠了!说完又很得意的举起那块爆炒猪肉皮:办完手续后老同志请我吃饭又喝酒,这块肉皮是……导演送我的,他也落实政策啦!回到汕头了,我们终于又相聚了!可惜我那时对潮剧界人物无甚印象,那位导演名字已记不清,不知是李志浦还是郑一标送了他肉皮,让他老人家喜笑眉梢,不知李老师是否有印象。

    这车子,盼它来时偏不来,不让它来时它偏来。说着说着,车要开了,我目送他坐上开往隆都的班车远去……

    几年之后,春风化雨,洪妙又退而不休,重返舞台,我再也无缘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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