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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系我们幸福生活的螳螂(小说)
2007年12月19日  来源:陈继平

    我们跃进街是一条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大街,因为街当中有个人民印刷厂,每当上下班,街上就行走着许多穿油渍渍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他们浑身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气味,我们初是觉得气味说不上芳香,也说不上怪异,而有些亲切的气息,就像碰上一个跟你很熟的人,却一时记不起他是谁。后来听大人说,那是书香味,就是书本上特有的气味。至此,我们才恍然大悟,使劲的嗅嗅,果然香多了。

    闲的时候,我们会在下班时刻看印刷厂的工人从里面蜂拥而出,我们会高声地指着大叫花名,花名是我们起的,比如穿编号为7工作服的那个大个子就叫大块头;那个肥圆矮墩的就叫大冬瓜;那个脸上长着皱纹却还扎着小辫的就叫花狐狸……后来他们似乎意识到被我们取笑了,想抓住我们,但我们早就一哄而散。

    还有一个叫螳螂的,但我们却始终不敢当面叫他的花名。这人瘦瘦的,四肢修长,头很尖,样子极像一只跳跃的螳螂。传说他排字特快,我特意跟踪了他好长一段时间,也没看出什么稀奇地方,如果说特别的话,那就是他的手指特别瘦长,好多年后我读到一个成语叫“柔若无骨”,我想用在他身上是最合适不过的。其实印刷厂排字快的大有人在,最最重要的正如小红说,有一次排印红色电波传来的字句,上边头头审定不下十次,结果是螳螂临“下车”时改了个错字,全印刷厂就他排字快且没出过错。由此我又注意他的眼睛,却发现他眼睛总粘连着眼屎,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我们想,可能错别字就是虫子吧,螳螂生来就是叼虫子的,有虫子时螳螂肯定鼓圆着双眼。

    那时候我们家里都装有一只纸喇叭,喇叭响时,它的纸肚子会一瘪一涨,声音高昂,久了当然会拉“肚子”——把纸片撕裂了,声音就像排泄物一样直泻而下,变得尖锐无比。居委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检查,看看哪只喇叭拉肚子。令我们异常兴奋的是,半夜里喇叭叫起来,大人说那是从遥远北京传来的红色电波,我曾许多次半夜起来看看这时候电线是不是变红色了,但一直没发现什么异常,用手去捏,只不过比平时微微有些麻而已。这时候,人民印刷厂马上灯火通明,一派热火朝天而又紧张有序的景象,并且印刷厂门口会登时冒出几个手执纠察棍站岗的工人。因为这一点,我们跃进街几乎没断过电,为了保证印刷厂任何时候都能生产,一部发电机就专门安置在街的尽头。当全城陷入黑暗的时刻,那台发电机突突地响,我们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快乐、最令人心跳不已的噪声。所以严格地说,跃进街是一条洒满光明的大街,一条让人眼馋得要命的幸福大街。这让住在人民街的卫彪他们十分沮丧,黑暗时分他们四处逃遁,像一只只丧家犬,然后窜到我们跃进街来。我们响亮地说,谁让你们街上没有人民印刷厂?卫彪他们说,人民印刷厂也不是你们的。之后,我们不可避免地发生冲突,其结局常常是我们胜了,因为光明在我们这一边。

    让我们兴奋的不只这些,半夜喇叭响了,大人会迫不及待地披衣起床,然后集中大公园,举牌子绕城游行,像变戏法似的,静寂的大街突然间热闹起来,像过节似的,人欢马叫,锣鼓喧天,红旗飘飘。最快乐的是我们这些小孩,嘻叫着在人群中不断穿梭,而大人们则小跑着,我们看到有人错穿了他老婆的花鞋,有人把裤子穿反了。当然最重要的是公园遗下的许多垫屁股的厚纸板,那是我们不菲的收入,我们的快乐在于不断地抢收厚纸板卖钱,最富有时候,每人可买一包“丰收牌”香烟抽,外加一碗豆腐花,这就是我们的幸福生活。我们盼着天天半夜响喇叭,夜夜有厚纸板捡。而第二天,满城的墙壁上、骑柱上都会贴满了昨夜喇叭里传来的“电波”,是人民印刷厂印刷的,他们把喇叭里一字一句变成铅字。卫彪坚持说,只有半夜里印刷厂开印,才能集中游行,这给我们的直觉是,如果没有人民印刷厂,我们就不会有今天的幸福生活。

    所以人民印刷厂在我们心眼中绝对神圣不可侵犯,我们时刻警惕着保护着人民印刷厂。我们曾看到有群野孩子用铁钉乱划印刷厂的墙壁,为此我们与他们不惜斗一架,他们说人民印刷厂又不是你们的,干嘛管那么多?我们说就是我们的,不许你们动它一根毫毛!他们看我们拚命的样子,终于不战自溃。

    卫彪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那一次(螳螂改正一个错字的事)差点弄砸,如果出错的话,上边的许多人要蹲大牢,闹不好会脑袋搬家,我们这里也会马上取消游行的。我们对卫彪的话一直深信不疑,因为他爸当一个好大的官。那个叫螳螂的人让我们嘘唏不已,我们想像着纸喇叭半夜里响过后,螳螂肯定会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的眼睛会因为看到一个个的字而鼓涨着,他的手指会在瞬间舞蹈起来,像《钢琴伴奏红灯记》里弹钢琴的那个人的手一样,至于一旦发现错别字,我们一时也无法想象螳螂会是什么样子。现在我们已经把幸福生活全部维系在那个叫螳螂的人身上,他的个人安危成为我们的挂牵。有段时间听说别地方的印刷厂要调他去,而我们也好长时间没发现他行走在上下班的人群中,这让我们的情绪降落到极点,我们觉得幸福生活就要完了。没有捡拾厚纸板的日子,国庆很怀念“飞马牌”香烟的气味,还有豆腐花甜润润的味道,我们聚在一起大叹世道不公。

    不几天,我们发现螳螂又上班了,而且令我们感到大为振奋的是,螳螂竟骑着一辆套着红色牌子的自行车上班!在我们这里,私人自行车少尚且不说,它们都是套黑色牌子的,只有公家的自行车才能套上红牌,而能配置上红牌公车的人都是一定级别的干部。但卫彪坚持说螳螂的公车是借来的,理由是他只是排字工。卫彪知道什么级别的干部才能配置公车,并且全印刷厂只有小红她爸才有,有时另外几个副厂长也借去骑。但我坚信红牌车是螳螂的,理由是螳螂排字快,且能改错别字。卫彪对我的说法嗤之以鼻,说这些都是技术,配红牌车是认级别的。为此我们不惜打赌,卫彪豁出去了,赌一包“丰收牌”香烟,是两毛八分的价,相当于收获厚纸板最多的一个夜晚。本来我不敢下这么大的赌注,但在卫彪的激将下,只好认了。

    一连几天,螳螂都是骑那辆红牌车上下班。我感觉到自己真的要赢了,而卫彪却不甘最后的失败,一个劲地说,借也可能借几天。我们遇见螳螂的时候,差点要当面问问他车子是不是公家配给他的。后来还是卫彪自个儿带来讯息:那车真的是印刷厂配给螳螂的!而小红说得更具体些:因为怕耽误时间怕出错,上边头头要印刷厂给螳螂配一辆红牌车。

    卫彪输了,他乖乖地买了包“丰收”,每个在场见证的人都有份,虽说“丰收”是档次低的香烟,但我们抽得特别来劲,特别有味,不到一个钟头,就狠狠把它抽完了。卫彪虽然有些霸道些,但这家伙敢作敢为,说话算数,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我们边抽烟边为螳螂配置红牌车兴奋不已,我们认为早该这样,要不误了时间取消了游行那才叫误大事呢!我们为螳螂以后的一切展开的想像:螳螂肯定会运气越来越好,肯定会当干部,至于当什么干部,卫彪说可能是印刷厂的副厂长或车间主任。我则坚持认为会当上卫彪他爸那种的级别。为此我们又有所争论,这一次,我很响亮地叫板,要不要再赌?卫彪刚刚被他的败绩搞得胆寒,再不敢跟我赌,结果没人对板。

    事情也正朝着我们的设想而一步步变为事实:不多久,螳螂就搬到我们跃进街来,住的是房管房。能住上房管房的除了干部外,就只有部队复员的,搬到跃进街我们估计是为了螳螂能及时上班,这也可以看出螳螂对于我们整条街乃至我们的生活是多么的重要。紧接着,螳螂又娶了老婆,他老婆一摆上街面就被我们定为街花,全跃进街没一个女人比得上她,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要声质有声质。我们认为螳螂娶上这种档次的女人才叫合适,这样螳螂必定会保持着好情绪,排字会更快更准。纸喇叭半夜一响,才会有我们的幸福生活。

    能穿上工作服上下班的印刷厂国营工人在我们跃进街牛得很,他们回到家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这几句文绉绉的话是我们刚从课堂上学来的,我们觉得用在他们身上太合适了。国庆的爸爸就在人民印刷厂上班,听说他爸一下班,他妈早就准备好一桶洗脚热水,等着他爸回来烫烫脚,他妈听人说脚要多烫,才会舒筋活血;而他爸一瞪眼,他妈就像一只马上遁季的鸣蝉,不飞也不叫了。这也看出他妈是一只喜欢四处飞翔的活泼鸣蝉,吱吱歌唱。总之他妈把他爸侍候得让人眼馋,国庆现在无心向学,他早就等着长大了顶替进人民印刷厂当工人。我们都能想象着国庆穿着油渍渍工作服在跃进街行走的样子。

    国庆爸爸在印刷厂只是个普通工人,我们很想知道那个街花是如何侍候螳螂的。螳螂娶老婆的当晚,我和卫彪偷偷摸到他的屋后,我们想听听螳螂老婆对他说了些什么。我们听了好久,有些泄气,他老婆倒没说过什么话,倒是听到螳螂说:明天我要赶到厂里去。原来螳螂惦记的是印刷厂黑板上的通知有个错别字,说明早一定要到厂里把它改过来。

    螳螂因为那次改了一个错别字而名声大振,整条跃进街都传遍了,在我们的心目中越来越高大,以至于我们都立下誓言,长大也像螳螂一样练就叼虫子的工夫,在这种精神的激励中,我们无数次地跟踪螳螂,学习螳螂,想看看螳螂在下班时间里做了些什么?我们发现螳螂走在大街上,平时总迷糊着眼,只有看见字的时候,他才会双眼发光,如果发现哪个字错了,他就会激动得双脚发抖,用随身携带的钢笔把它改过来了,然后直找负责张贴的单位。听卫彪说,有个单位因为喜报里出了个错别字,头头竟被撤了,这事令人震惊,大家都怕螳螂,怕螳螂挑出他们的错,有些单位为保万无一失,事先请螳螂去校对,一般螳螂过目的从没出过错,因此我们这里所有挂在街面上的文字很少有错别字。被外单位请去校正的时候,螳螂无疑会得意忘形,从他走路的姿态我们就可以看得出(印刷厂的工人有自觉性,一般不会在上班时间擅离岗位),我们也会跟随着螳螂昂首挺胸,只是我们无一例外被挡在门外,我们只能在门口静候,猜想着螳螂又纠正了哪几个错别字。

    还是卫彪鬼,他想出了一个极其高明的点子——把作文拿给螳螂看,每一次下班时候,螳螂都会停下来很认真地看,并掏了钢笔改了文中的错别字,后来我们都拿给螳螂看,以为螳螂会不耐烦,但我们错怪了螳螂,我们作文中的错别字令螳螂双眼发光,兴奋不已,以致误了回家吃饭的时间,那个街花发现了我们总在下班时间拦截螳螂后,正式对我们进行警告,并几乎要赶我们,结果她叫螳螂追到街上一阵暴打。所以那段时间,我们的作文总被老师表扬,老师说,文句虽然还是不通,但没有错别字。

    那年的夏天是螳螂最出尽风头的时候。半夜里纸喇叭又响,照例印刷厂又是灯火通明,之后又是集中游行,但我们感觉到可能会有最大规模的庆祝。果然,第二天,满城红旗,满城锣鼓,一场全县性的庆祝活动正式拉开。各单位以至乡下的都汇集起来,绕城一周。游行队伍除了锣、鼓、钹外,许多夹杂在队伍中的人都佩戴着像章,一个比一个大,让人惊叹的是人民印刷厂,他们用大板车载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圆形大鼓,大块头和大冬瓜分立左右挥舞着一支碗口大扎红绸的鼓槌使劲擂打,鼓声远达数里,走近时更觉心头涨得要裂,兴奋得卟卟乱跳,更绝的是那个叫花狐狸的,脸上涂满了红胭泥,不知是激动了,还知走路久了,脸上大把大把淌汗,那些抹上去的红胭泥就随着汗汁流到脖子下面,流得满胸红红的,而她的上衣扣撇开一只扣子,露出半只庞大乳房,一枚大像章的别针竟刺穿乳房,挂在胸前,我们看到血还在创口上汨汨流出,围观人群一阵欢呼,花狐狸激动得嘴里不知喊什么。而让我们再度掀起高潮的是,我们看到螳螂胸前披挂着大红花,随游行队伍大步而来,我们注意到他的眼屎渗和着泪水一块流,我们在电影里看到天安门广场的人群都这样的流泪,那叫幸福的泪水。听大人说,能戴上大红花的叫劳动模范,至于什么级别,没省里的也是县里的。

    在大规模游行庆祝过后,好久纸喇叭半夜没响过。我们等得火急火燎,而我们看出,没有半夜响喇叭的日子,螳螂更比我们更难受,我们都看到他上下班耷拉着脑袋,后来好像也再没有外单位请他去改错别字,螳螂的红牌车也没再骑了,听小红说,厂里把它收回了。我们再见到螳螂的时候,发觉他像被抽了气,只剩下一个空壳,轻飘飘的,且神经兮兮的,见到我们,竟向我们讨要作文校正,这一次,我们没拿作文给他看,我们怕他真的神经了,会拿作文簿去摁鼻涕,到时交不了作业。我们依然跟踪着螳螂,他还是那样沿街校正错别字,但即使他校出来也少有人听他的,还嫌他多管闲事。听说螳螂在家还想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但那街花不干了,两人经常吵架,后来那个街花跟螳螂离婚了,我们知道螳螂已不是以前的螳螂了,但谁也没想到他会出事。

    我们跃进街在这年的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出了件大事:住在街头的军属翠花半夜被人强奸,她丈夫在部队级别很大。事情出后,马上来了许多公安,但调查了很久也没个着落。后来案子破了,许多公安在螳螂家里把螳螂抓上车,我们看到一副锃亮的铐子铐在螳螂的手上,令螳螂瑟瑟发抖。谁也没想到强奸犯竟是螳螂!事后我们才知道的。确是螳螂作的案,而他的被抓,是因为他再一次潜入翠花的家里,发现她的日记本,记着自己被强奸的感受,里面有几个错别字,螳螂很自然很利索地掏出钢笔一一把它改正,结果公安一对笔迹,就把人抓起来,铁证面前,螳螂不认也得认。

    枪毙螳螂的那天,我们都去看,公园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这是我们这里第一次在公园公开毙人,好看得很。螳螂被五花大绑,宣判后,被拖到公园后埔山头行刑,我们看到他一路尿着裤子,瘫倒在地,一个公安把一支写着罪犯名字的令牌就要插在他的背后,突然他眼睛一亮,刹那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大叫写错了,写错了!赵沛生的沛字右边不能写成“市”字。非要改正不可,公安只好回头让人重写,再把令牌插到他身上,然后在背后开了一枪,枪声有些沉闷,没我们想像那么响,叫赵沛生的螳螂就应声扑地,我们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上似乎没有了惊恐。

    那天参加审判会的人很多,我们收获了好多好多的厚纸板,理该高兴才是,但我们每个人似乎都没有预想的那么激奋,因为谁都知道,以后可能没有厚纸板可捡了。

    果然,从此以后,纸喇叭半夜里从没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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